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年十月二十八日日,就是国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承办的挑战杯开幕的日子,我独在图书馆徘徊,收到何君短信,言道,“先生可知道北航大一军训的学生已经有一个亡于甲流了?”我说“没有”。他就正告我,“先生上凤凰看看吧,消息确凿。”

凤凰赫然写着死讯。我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,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,但在生者,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在天之灵”,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,——但是,现在,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大学。二十八个青年的健康,一个青年的生命,洋溢在我的周围,使我难于呼吸视听,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?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消息的封锁,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大学的浓黑的悲凉;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,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,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,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
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,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
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;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学生死亡日也已有两日,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,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
大一的学生我并不曾认识多少,只是在小军训的时候看到过几个系的。后来就不曾见到了,才知道是为挑战杯腾宿舍而被学校安排军训去了。零零星星还能看到几个来接学生的车。总之,在我的记忆上,那一次就是永别了。

我在二十八日晚上,才知道二十六日有新生被送往医院抢救的事;之后便得到噩耗,说抢救无效死亡,确诊二十八人。但我对于这些传说,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中国人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是真的。况且一向组织严密的军训,又何至出这种事呢?

然而马上证明是事实了,作证的便是凤凰的报道。还有便是校内铺天盖地的状态。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北航,简直是北京,因为北京流感33%为甲流。

但校方就是一片平静,全力组织挑战杯。

但接着就有传说,说六系已经有被隔离的了。

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隔离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但是,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
可怜的大一小孩确是死掉了,这是真的,有凤凰的新闻为证;同样可怜的大一小孩们也确诊了,同样有凤凰的新闻为证;只有一样可怜的我们还在学校里担惊受怕。当孩子们转辗于甲型流感的四处蔓延的时候,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!校医院救死扶伤的伟绩,校方的承办挑战杯的成果,不幸全被这几声噩耗抹杀了。

但是校方依旧继续挑战杯,不知道3000孩子们还在大兴水深火热……

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有限的几个生命,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,至多,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,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,我总觉得很寥寥,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。人类的奋斗疾病的历史,正如煤的形成,当时用大量的木材,结果却只是一小块,但学生是不在其中的,更何况是不明不白被人送去军训的。
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,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,也当浸渍了亲族;师友,爱人的心,纵使时光流驶,洗成绯红,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,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,这也就够了。

我已经说过: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当局者竟会如此封锁,一是蔓延竟会如此迅速,一是北航的学子们竟能如是之从容。

我目睹北航学子的办事,是始于大学伊始的,虽然只是少数,但看那干练坚决,百折不回的气概,曾经屡次为之感叹。至于这一回在军训中互相救助,虽殒身不恤的事实,则更足为北航学子的勇毅,虽遭疾病侵袭,死伤数人,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,意义就在此罢。
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,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;真的猛士,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
呜呼,我说不出话,但以此纪念北航甲流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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