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香山,已是一片苍凉,满树层层浸染的红叶都已随秋风淡去,只剩下突兀嶙峋的山石和峭棱棱如鬼魅的虬枝,刺破了半山的迷雾,直指湛蓝的天空。

香山或许是属于秋天的,属于那个被枫叶染红的季节。那是一个绮丽的梦幻——淡淡的云,蓝蓝的天,鲜红的叶子,青色的山路,一切都是一幅太富于梦幻的图画,可是我与它擦肩而过,无缘得见了。

此次来时已然是红叶落尽的季节。那场秋日的梦幻已经成为过去,失去了红叶的香山萧疏了很多。从疏朗的枝条中望去,可以清楚地看到点点山石。淡淡的云雾弥散在山头上,整个香山好像笼罩在一片冬日的迷蒙中了。

错过了炫彩的秋日,现在的香山游人很少。山路上只是星星点点的行人。从巍峨的鬼见愁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。本来这次香山之行会就此终结,但一切改变于一个拾瓶子的老人。

遇见那个老人的时候,他正背着一袋饮料瓶缓缓下山。破旧的衣服在风中瑟瑟发抖。衣角已然破碎,星星点点地露出破旧的棉絮。老人头发已经花白,白色与黑色羼杂在一起,混浊中透着苍老。脸上道道皱纹,让我想起陕北沟壑纵横的土地。冷冷的风卷起枯黄的叶子,拍打在行人的身上。枯瘦的老人在枯黄的叶子中一步步艰难的走下山去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许多故事写到这里都会出现一个年轻少妇,有时再加一个修饰词:穿着入时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确出现在这个凄凉的故事中了。在一个拐角的地方,她与老人擦肩而过,依然喝着罐装啤酒,太阳镜反射着蔚蓝的天空,没有一丝的游离。只有系在腰间的衣服飘动了一下,仿佛一个轻蔑的笑。老人在那个拐角停了下来,侧身盯着她的背影,或者说她手中的易拉罐。我看到老人的步子想要迈出,却又提不起来。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想要说什么,却又开不了口。那时我就站在不远的山路上,静静看着这平凡又凄凉的一幕。老人的目光终于离开,漫散在冷冷的秋风中。他转过头去的时候,我分明看到那双混浊的老眼中闪动着泪光。老人抹了抹鼻子,把装满瓶子的袋子向上撮了一把,然后一步步走下山去。我向上望去,那少妇也消失在寂寞的山路上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或许是太平凡的一幕,每天不知重复出现在多少个角落。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捡瓶子老人的悲哀——多少明星的绯闻都看不过来,谁会去注意你哩。曾几何时,读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中的一句:“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。”感觉那是一种太遥远的凄凉,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点上演,上演的让人无话可说。

老人消失在凄迷的雾气中了。我还站在原地,茫然失措。或许我该去买瓶饮料,把瓶子给他,或许我该像屠格涅夫那样,握住他的手,叫声“兄弟”。但一切都太渺小,陌生的街头与天桥之上,不知有多少同样悲意的故事在发生着,曾经发生过,或者将要发生。

老人的眼神然我猛然想起伦勃朗。那位以《夜巡》成名的艺术大家,生前却不能被人理解,生活潦倒至于难以为继。一次给人当模特,偶然发现作画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学生。伦勃朗的心情也许永远难以品读,我们只知道他最后从陌生的学生手中接过报酬,一步一步踱回了破烂的住所。几个月后,伦勃朗就永远离开了。一代艺术巨匠,却承受着众人甚至学生冷漠的目光,在悲意的失去中得到一点点生存的权利,如何能不让人心寒啊。

离开香山的时候,已然是两点多。回首望去,阳光斜照下,疏林淡霭相遮,蓝天白云掩映,却好像总蒙着一层凄凉的色彩。失去了喧嚣的香山重又恢复了宁静,恢复了初来时的那种冷峻高远。

出口的路边有一对卖唱的盲人夫妇。我摸出一枚硬币,投入地上的盒子里。他们抬起头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。我不忍看,于是转身离开,缓缓消失在青石的街道上,脚步声回响在寂寞的空气中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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