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过你会来,但我,疲惫已极,为了看你最后一眼,我飘落在这里。

——楚楚

1

深秋。

北国的秋雨总是珊珊来迟。郁达夫在《故都的秋》中所竭力描写过的景象现在仍不曾出现,只是偶尔抬头时,发现头顶的天空更高远了。没了夏日的绮丽,多了秋日的某种荒凉。荒凉的天底下,有一个寂寞的人,在静静的守着一片片黄叶。

我就是那个人。一夜的秋雨之后,纷乱的黄叶横在街道上,插在草丛中,带着点点露珠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一层秋雨一层凉,秋的气象还是在不经意间袭来了。从树木到花草,从青色的石板到碧蓝的天空,都浸润了某种苍凉的色彩,说不清道不明,像是一首凄怨的曲子,轻轻飘入灵魂的深处去了。

我的身上被蒙上了一丝冷漠。淡淡的雾气打湿我的额发,浸润我的装甲。在黝黑的枪身上再蒙上一层寒气。我就这样站在青石板上,站在飘散的黄叶中,站在如水的蓝天之下。我突然忘记了我是谁,也忘记了我要干什么。目光飘散在冷冷的秋风之中,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,只是漠然地飘去了。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停滞,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结。我可以看清那缓缓飘落的黄叶,可以看清随风摇摆的残荷,可以看清我眼眶中的的泪水。

我想问我自己,我为什么要流泪。但追寻许久,也没有答案。我好像陷入了某种忧郁中了,陷入了中国历来文人都难以逃出的秋的愁绪。盈盈飘落的黄叶在空中翻转飘飞,每一条纹脉都是很是清晰,岁月的刻痕也宛然可见。黄叶缓缓落入我如水的心境中,点起一丝丝涟漪。于是我的思绪一圈圈荡开,走入某种模糊的记忆中去了。迷迷蒙蒙,带着某种幸福和忧伤,在心头萦绕开来。

2

一片黄叶飞落在我的枪之上。

朦胧的记忆,在刚开启就被关闭。那种幸福的感觉在我明白之前就已然被吹散,随着冷清的秋风消散在一片青黄之中。于是我的目光又集中在眼前的枪上。冷冷的枪口对着前方,枪身上停着一片黄叶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,像一只枯瘦的蝴蝶。这让我想起一张遥远的照片——《刺刀下的鲜花》。泛黄的相片中,一个小女孩,手里拿着一束鲜花,静静的盯着荷枪实弹的警卫。那个遥远的景象在这冷冷的秋风中再次上演,只不过全副武装的大兵换成了我,而鲜花换作了黄叶。冷酷与柔弱的对比就是这样强烈,让人不禁有些伤感。在这样一个迷蒙的早晨,我迷失在了淡淡的雾气中了。

我究竟要做什么,这个问题始终叩击着我,可我找不到答案。思维好像在无尽的空间中冲撞,永远找不到彼岸,找不到支点。直到思绪中落入一片黄叶,我才找到了一点线索。秋风将这一片黄叶从枪身上吹落,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落在青石的地面上,滑行了一瞬后,又被卷入风中,消失在迷茫的远方。

我终于想起,我是匪徒啊。我的产生就是因为一场死亡游戏,有人叫它cs。我别无选择,唯一可选择的就是当警察还是当匪徒。我选之前倒很是犹豫了一番,最后选择了当匪徒。虽然名字并不好听,但毕竟自由啊。《血色浪漫》中钟跃民说过:“当匪徒最大的好处是自由,而警察的约束太多,敌人不掏枪你就不能开枪。”于是我在1,2的交替中还是选择了1。虽然可以叛变,但我不想叛变。一条路既然选择了,我就不想再改变了。《血色浪漫》中宁伟在同样的死亡游戏来临时说过:“路是我选择的,我不后悔。”这或许可以代表我的心境。我的生命,或许也是血色的。

当死亡都变成了一场游戏的时候,也就没什么可踌躇的了,因为一切都成了游戏。于是在可以叛变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叛变。但到最后我才发现,这游戏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正邪分明,警并不高尚,匪并不龌龊,真正主宰一切的不是正义邪恶,而是子弹与枪法。在枪的冷漠中,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。这里有的并不是真是的人,而是杀人的机器。冷酷的空气可以扼杀一切柔情。在子弹出膛的一瞬间,就注定了一件事,不是你死就是他亡。我从加入这个游戏时,就只有两件事可以做,杀人与被杀。每次都重复着一个动作,瞄准,射击,永无休止。一个人好像一个程式,陷入一个死循环中,就再也难以退出。有时想想,人生也是这样一个死循环。想要退出,永无可能。其实到最后也没这么强烈的感觉了,因为人已经麻木了,当一个人对死亡都无动于衷,那他还有什么可在乎呢?我的潜意识中,死亡就是一段代码的消失。而在下一场游戏中,他又会重复出现,记着或忘却他的过去。

3

游戏总是不停的循环,呆板的模式一直主宰着一切。唯一的变化就是地图,今天的地图就很不错,秋天,迷迷茫茫中透着一丝凄美,置身于其中,或多或少要抬头去仰望如水的天空,青黄的树,与飞来飞去的大山雀。一片青黄掩映中,隐约透出一片荷塘。曾经葱郁的荷叶已然枯黄,偌大的荷塘只剩几株残荷。透过稀疏的残荷,可以看到水中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鱼儿。可是我无缘欣赏这景象,任何的停滞都是致命的,在这样一场死亡游戏中,除了杀人就是被杀。

凭着敏捷的身手,我几个纵跃,绕到岩石后躲起来了。一个狙击手最重要的素质就是耐心。冒进几乎等于送死,每一个场景中都可能有几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你。一瞬之间你就可能消失。

这里的人的命运只有两个:杀与被杀。所以总有人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枪口之下。一个人出现,我扣动扳机,准确击中。在一瞬之间他就消失了。杀的人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,一个形象的消失,一段代码的删除,就像一片黄叶的飞落。地上已落满了黄叶,可是谁曾经注意的去看每片黄叶的飞落呢?

狙击手的经验告诉我,不能有丝毫的滞留。几声枪响之下,又有几片黄叶飞落,偌大的场景好像空旷了许多。这里静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只是偶尔有几片黄叶缓缓地飘落,发出极柔和极细微的声响,听起来十分舒服。没有风,这里是死一般的寂静,就像无边的黑夜。我想我已经适应了这黑夜。狙击手是深夜中的狼,而我就是一只孤独的狼。独来独往,就像一片不起眼的黄叶,随着秋风,飘忽在世界某个角落。冷冷的枪是我唯一的朋友,在这死亡的游戏中,我实在不想有朋友。因为这一刻的朋友,下一刻就可能消失。与其承受失去朋友的痛苦,还不如独来独往,自生自灭。在这场游戏中,我是一只孤独的狼。

4

依然寂静。

我选择出击。我想这场耐性的考验,我还是输了。我厌恶死寂,而现在我分明感觉有一种声音在召唤我。或许这声音真的存在,我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,回到了那片迷茫中去了。空中的黄叶依然飞舞,秋风依然苍凉。仰头望去,天空也依然高远。这是难得的宁静,没有死寂的宁静。我喜欢这个地方,这是唯一可以让我忘却死亡的地方,这是这场死亡游戏中仅有的一点温存,就像灯光之于暗夜,就像火焰之于寒冬。

一片黄叶落下。

思绪的幕布在这一刻缓缓拉开。迷迷蒙蒙中那片模糊的幸福感又袭上心头,说不清道不明,苦苦的,甜甜的。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,但很快又清晰起来。碧蓝的天,青黄的草,萧索的小山村,一点点呈现在眼前。秋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,吹起散落的黄叶,摇动饱满的高粱,吹乱玉米的绒须。然后在山坳中翻几个滚,调皮地吹散炊烟,消失在山的那边了。

那是我的故乡。北京的秋色是很美,但潜意识中,我想,我和故乡的秋天有个约会。每一点色彩,每一处景象都是那么熟悉,从它的背后仿佛可以读出许多甜蜜的往事。清冷的炊烟,弯曲的山路,累累的果实,好像一个个烽火台,连接起我遥远的回忆。儿时的乐趣,少年时的梦想,以及曾几何时的感动都一齐涌上心头。于是一股幸福感在心头弥漫开来,像是一块糖含在嘴里,一层层荡漾出甜蜜。鲜艳的色彩一点点流散开,然后融合在一起,像是一条五彩的河流,流向记忆的深处去了。

许多记忆一起涌来,往事像落下的黄叶,缓缓纷飞在秋风之中。秋风好像也不那么冷了,淡淡的迷雾似乎在慢慢散去。记忆中的每一幅景象好像在它迸出后就已朦胧,化作一丝甜美与酸苦,未及品味就已经逝去了。

眼前的景象慢慢淡去了。呈现在眼前的只剩下飞落的黄叶,就如一只只蝴蝶。但突然间蝴蝶惊飞起来,翻滚几下就被吹走了。

5

有杀气。

我明白我的处境。侧面不远处有一支枪在指着我。我后背涌起一股冷意。我猜他之所以不开枪,只是因为谨慎,就像司马懿对着一座空城而不入一样。种种想法从心底一下子迸射出来,求生的渴望,死的悲哀,后悔,怨恨,绝望,茫然,还有一丝淡淡的安详。百感交集中,我再次迷失了。

许久之前,我也曾冷冷的死过N次,一阵眩晕后,就睡去了。醒来时又已是子弹纷飞。唯独这一次不一样。我感到我好像真的要死去了。心底所涌起的种种回忆仿佛在离我而去——我在坠入深渊。周围的目光是那样冰冷,像一把剑刺入我心中,驱散了仅有的一点温存。于是炫丽的色彩变得淡漠,于是仅有的甜蜜变得苦楚。其实我自己都不明白,一个杀手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忧郁,或许我有着某种放不下的东西吧。

我转过头去,与那冷冷的目光相对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黄叶一片片飞落。我没动,他也没动。或许这只有一瞬,但在我却异常漫长。一瞬可以是生与死的距离,一瞬可以是存在与消失的分界。在这一瞬的静谧中,我可以看清缓缓飘落的黄叶,可以看清飞来的子弹,可以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,裹挟着落叶在向我袭来。于是我想了一部老电影中的一幕——一个德军军官和一个苏联狙击手周旋,最后军官也同样侧对着狙击手的枪口,他苦笑了一下,想点一根烟,在打火的一瞬,枪响了。

我也想抽跟烟,但我从没抽过,我也想喝点酒,但我没带着,我想大叫一声,我想转身开一枪……可是在这些想法袭来之前,子弹已然袭来了。

6

我好像失去了支持,像一片黄叶一样飞了起来,翻滚几下,重又落下。世界好像真的静了下来,我可以听见我的心跳,可以听见秋风的叫嚣,可以听见落叶的窸窣声。漫天都飞舞着黄叶,翩跹灵动,像是飞舞的蝴蝶。渐渐的黄色变成了红色,最后成为血红。那鲜艳的颜色一层层沉积下来,盖住了我的身体,模糊了我的眼睛,仿佛一条血红的河流,想要把我冲走。

我想起楚楚的一句诗:你说过你会来,但我,疲惫已极,为了看你最后一眼,我飘落在这里。

我想我就是这样一片落叶。本应该回归故乡,但我已无力飞起。为了看她最后一眼,我飘落在这里。大概许许多多的游子离去的时候,都曾默默的回望着故乡,回忆曾经的甜蜜,最后静静的飘落在他乡陌生的土地,比如贾谊,比如杜甫,比如文天祥。

眼前模糊起来,我知道我的一段生命将终结。飘散的落叶还在纷飞,但我已无心去看。辽阔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,静静的流泻到天边去了。于是我闭上了眼睛,耳边响起:CounterTerroristsWin……

7

一片黄叶飘落。

再次睁开眼时,一场新的游戏又开始了。这终究是一场永无终止的游戏啊。我举起枪,将一串子弹打到天上去,它们像一串小飞虫消失在碧朗的天空。

天边,一群大雁飞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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